350亿打水漂，中东土豪也栽了

350亿元的资金，能否买断一项运动？

沙特资本尝试了四年。结论是：能签下明星球员，能重塑薪酬结构，能迫使百年老牌紧急变革，但未必能赢得观众。

近日，LIV Golf及其关联公司在美国新泽西州提交了Chapter 11破产保护申请。法院文件显示，LIV Golf的资产估值在1亿至5亿美元之间，负债则在5亿至10亿美元区间。

而过去四年，它最不缺少的就是资金。数据显示，沙特公共投资基金PIF通过关联实体，向LIV Golf累计投入了约50亿美元，折合人民币约350亿元。

破产材料中的股权结构表记录了52.69亿美元的股本规模。PIF不仅是财务投资方，也是事实上的唯一出资方和最终控制人，只是现在，这个金主不愿再继续注资了。

4月30日，PIF宣布，只为LIV Golf提供覆盖本赛季剩余赛事的资金，此后停止追加股权资本。官方解释是，LIV Golf长期所需的重大投资，已不再符合PIF当前阶段的投资策略。

一个由主权财富基金从零起步、斥资50亿美元向PGA Tour发起挑战的全球职业联赛，仅用四年时间，就从改写高尔夫历史走到了破产法庭。实际上，在6月之前，LIV Golf几乎没有有息债务。但可怕的是，一旦输血停止，它立刻失去了生存能力。

想做打破规则的颠覆者

LIV Golf的故事很简单，它最初承载的是沙特国家形象塑造的叙事功能。

2016年，沙特王储穆罕默德·本·萨勒曼提出了“2030愿景”，并制定了详细目标，旨在摆脱对石油的依赖、重塑国家形象。其中，体育、娱乐和大型基建在最初几年承担着叙事功能，要求被世界看见。

于是，2021年LIV Golf诞生，首个赛季于2022年启动。它的名字取自罗马数字54，比赛最初只有54洞，没有淘汰线，所有球手同时从不同球洞开球。

这种设计与传统高尔夫处处相反：54洞而非72洞，不设淘汰线而非晋级制，12支固定队伍进行团队赛而非个人赛。

传统高尔夫一场赛事可能持续十多个小时，而LIV Golf却试图将核心转播压缩到四五个小时，再融入音乐节、演唱会、酒水和派对。它最初的口号简单直接：“Golf, but Louder”——高尔夫，但更喧闹一些。

真正让LIV Golf震动行业的并非赛制，而是它的核心产品——金钱。

传统PGA Tour的球手类似于个体户，需自行承担机票、酒店、教练和团队成本，只有打进淘汰线才有奖金。而LIV Golf提供巨额签约金、年度保证金、赛事奖金乃至球队股权。

单站奖金为2500万美元，比PGA大部分赛事高出数倍。签约金直接开到九位数，据报道，菲尔·米克尔森的合同价值约2亿美元，德尚博超过1.25亿美元，达斯汀·约翰逊约1.25亿美元，布鲁克斯·科普卡约1亿美元。仅招揽米克尔森、德尚博、科普卡、卡梅隆·史密斯和琼·拉姆等头部球手，据估算就花费了约10亿美元。

这套策略立竿见影。一批大满贯冠军离开了PGA Tour，男子职业高尔夫被撕裂成两半。PGA Tour暂停了叛逃球手的参赛资格，LIV Golf则反诉其涉嫌垄断。球场上的竞争迅速升级为法庭、国会和电视台之间的较量。

从战略效果来看，LIV Golf并非一无所获。它迫使PGA Tour大幅提升奖金，推动球员股权计划，也让职业球手首次意识到，自己不仅是赛事参与者，更是体育联盟最核心的生产要素。

2024年，PGA Tour从芬威体育集团牵头的Strategic Sports Group获得了最高30亿美元的投资，其中首期15亿美元到账，并让近200名球手有机会成为PGA Tour Enterprises的股东。

沙特人用50亿美元证明了一件事：职业高尔夫并非不能改变，只是以前没人愿意支付改变的成本。问题在于，改变一个行业，并不等于拥有一家好公司。

这套设计中隐藏着一个容易被忽略的细节：LIV从第一天起就没打算靠转播费、门票和赞助来养活自己。它的商业模式是“主权资本直供”，商业收入的全部意义在于让财务报表看起来像一门生意。

换句话说，它并非一门生意，而是一份用赛季报表包装的叙事资产。

买到了球星，却没买到观众

职业体育最诱人的地方在于，它看似拥有三重杠杆：稀缺球星、媒体版权和球队升值。

按照LIV Golf的设想，只要先买下球星，观众自然会跟随；观众来了，电视台和赞助商就会付费；收入增长后，球队就能像NBA、NFL或F1车队那样升值。这是其商业模型存在的全部前提。

然而四年下来，链条断在了第一环。

2025年，在与PGA Tour正面重叠的七个周日，PGA Tour在CBS和NBC的平均观众约为310万，而LIV Golf在FOX、FS1及FS2的平均观众仅为17.5万，相差近18倍。即使只比较无线电视网，LIV Golf与PGA Tour的观众差距仍超过6倍。

球星换了平台，但观众并未等比例迁移。

原因在于，高尔夫的内容价值不仅由球星决定，还源于延续数十年的赛事历史、积分系统、大满贯资格、球场记忆和稳定的转播习惯。LIV Golf能买到一个大满贯冠军，却买不到大满贯本身。

长期以来，LIV赛事无法获得世界高尔夫官方排名积分。封闭的参赛名单、缺乏公开晋级通道、早期54洞且没有淘汰线，使其难以被纳入现有的竞技评价体系。

因此，即使顶尖球手拿到了更多钱，他们的世界排名却不断下滑，而普通观众很难理解，除了奖金特别高，一场LIV比赛究竟决定了什么。

同样，在高尔夫巡回赛中，最昂贵的不是明星，而是悬念。LIV Golf提供了确定的出场费、确定的阵容和确定的巨额奖金，却没有提供足够强的竞技后果。它削弱了运动员的不确定性，也削弱了观众的紧张感。

以至于到了2025年，LIV Golf的商业化才初见起色。法院文件显示，其赞助收入从2023年的约1600万美元增长到2025年的1.02亿美元，占当年收入的约49%；举办城市及球场支付的承办费占22%，票务与接待占16%，商品销售占5%。而真正关键的媒体版权，仅贡献了约5%。

按上述结构推算，LIV Golf在2025年的总收入大约只有2.08亿美元。而截至2025年底，它累计形成了约50亿美元的净经营亏损。50亿美元的资本投入，并未换来一个与支出匹配的版权生意。

LIV Golf的另一个核心故事是球队。联盟设立了Crushers GC、4Aces GC、HyFlyers GC等13支队伍，球星既是队长，也可持有少数股权。管理层的设想是，先由PIF孵化球队，再将部分股份出售给外部资本。

如果每支球队最终能值数亿美元，PIF便可通过出售股份收回部分投资，LIV Golf也能从烧钱赛事变成体育资产平台。这套叙事很像F1。但F1车队之所以昂贵，是因为席位极度稀缺，赛事拥有成熟的全球版权收入、长期车迷文化和成本上限。

而LIV Golf的球队基本由联盟人为创造：品牌由联盟设计，球员合同由联盟补贴，赛事由联盟组织，主要收入也依附于联盟。投资者买到的不是独立现金流，而是一份继续相信母公司会输血的权利。

截至2026年初，尽管LIV Golf一度设想球队估值达到3亿美元甚至10亿美元，却没有任何球队股份真正出售给外部投资者。

破产前夕，这层估值泡沫被彻底戳破。

2026年8月24日，LIV Golf将原本由球手和部分赞助商持有的球队少数股权统一注销，将13支球队重新并回联盟体系。公司给出的理由是保护累计净经营亏损形成的税务资产。

破产的下一步

如果将LIV Golf的结局简单归因于沙特没钱了，这并不恰当。

截至PIF发布2026至2030年战略时，其管理资产仍超过9000亿美元，自2017年以来年化股东总回报超过7%。但主权基金的钱再多，也有机会成本。如今PIF正转向持续价值创造，强调投资效率、财务回报、私人资本参与以及对沙特本土产业的带动。

与此同时，沙特还需为旅游、人工智能、新能源、航空、2034年世界杯和庞大的基础设施项目准备资本。在新战略下，LIV Golf确实很难再获得无限耐心。

2026年4月PIF宣布停止长期注资后，LIV Golf立即聘请了重组律师、AlixPartners和投行Ducera，并向超过300家潜在投资人推介项目。104家机构签署了保密协议，约30家进行了详细尽调，最终只有两家递交了非约束性方案。

胜出的BC Partners计划牵头向LIV 2.0投资3亿美元。PIF则以债权人身份提供不超过4960万美元的破产期间融资。

根据目前进展，LIV 2.0大致由BC Partners牵头提供退出融资，连同潜在少数投资人完成重组。之后2027年举办10站赛事，奖金缩水，赛事版图保留澳大利亚、南非、墨西哥、中国香港和英格兰，同时争取留在美国。最后，球员持有多数股权，个人商业权利回归球员本人。

简单来说，就是用更低的成本、更小的规模，换回一个能自负盈亏的公司。

平心而论，这套方案中隐藏着一些真实的期权。LIV Golf并非全无市场，例如阿德莱德站的现场观众从首届的7.7万人增至2026年的11.5万人。再如澳大利亚、南非等被PGA忽视的高尔夫市场，确实存在真实需求。

不过，账目算下来是残酷的。旧的LIV一年净支出约12亿美元，新的LIV向市场融资2.5亿至3.5亿美元。这不是同一门生意在续命，而是一群人决定做一家小得多的公司。

LIV Golf计划在2027年初走出Chapter 11，但交易仍需法院、PIF、BC Partners以及足够数量球手的同意。重组协议规定，公司必须在申请破产后35天内与一定数量的球手达成可接受的支持协议。

真正决定LIV Golf能否存活下来的，仍然是当初那些被重金买来的球星。只不过这一次，桌上没有九位数支票了。

50亿美元，烧出了一个反面教材的全球标杆。在体育商业的世界里，这可能是主权财富基金买到的最昂贵的一课。

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“投中网”，作者：张雪，36氪经授权发布。